跨越生命的難關
陳雅蓮陪伴器捐家屬從悲傷走向大愛
受訪對象|國立成功大學醫學院附設醫院社會工作師 陳雅蓮
文字撰寫|洪維珣
繪人文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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財團法人器官捐贈移植登錄及病人自主推廣中心(簡稱器捐中心)長期致力於優化器官捐贈(簡稱器捐)流程。國立成功大學醫學院附設醫院(簡稱成大醫院)社會工作師(簡稱社工師)陳雅蓮自2020年起擔任器官捐贈移植業務的專責社工,面對生死關頭,不僅需要與時間賽跑,還要兼顧捐贈者家屬的情緒,陪伴民眾與家人實現有尊嚴的離世。
 
陳雅蓮原本以服務幼兒為主,於社區端擔任社會安全網的一員。在轉換工作的過程中,她深刻體會到社區服務與醫療體系間的差異,並表示:無論是過往服務的受暴兒少,還是現在的器捐家屬,本質上都是處於危機中、需要被接住的「脆弱家庭」。

陪伴同行 助家屬走過喪親之痛
她解釋,在社區裡,多半面對的是受暴家庭或保護性個案,這些家庭雖然處境艱難,但仍有較長的時間逐步復原與前行;相較之下,器捐家庭面對的往往是突如其來的重大變故,處於高度衝擊與情緒張力之中,完全不知道下一步該往哪裡走,她這樣形容「我們常常是在陪他們走一段看不見出口的路。」

面對截然不同的工作內容,陳雅蓮也重新定位自己的角色。在器捐實務中,「關懷陪伴」遠比「勸募」本身更重要,她不認為自己是引導家屬的路標,而是「陪著家屬一起提燈走那一段暗路的人」。因此她將工作重點放在支持家屬走過喪親之痛,而非單純以勸募器官為目的。

她進一步說明,多數器捐案例源於突發性事件,例如遇上意外事故或急性腦損傷,家屬往往還處於高度震驚與哀傷中,在這種情況下,當務之急是穩定家屬的情緒,協助他們面對眼前的困境,例如釐清病情、家庭經濟與後事資源。唯有在建立穩定的信任關係後,才可能進一步討論器捐的選項。

24小時回應需求 打造信賴基礎
在器捐勸募這份節奏緊湊且充滿情緒張力的工作中,要短時間內兼顧悲傷支持、流程說明與法律程序,是一項極大的挑戰。陳雅蓮會透過不同階段的角色轉換,來回應家屬及時且多元的需求。

她認為介入初期最重要的是建立信任,並以「社會工作者」的柔性角色提供情緒支持,協助家屬解決眼前的難題。為降低家屬在繁複流程與法規中的不安,陳雅蓮提供24小時不打烊的手機諮詢服務,無論深夜或任何時刻,只要家屬對流程或制度有疑問,都能即時獲得回應,有助於減輕焦慮與恐懼。

一旦進入捐贈流程,整體節奏將大幅加快,通常會在3天內完成,此時她就會轉換為「專家」姿態,將複雜的法律與醫療流程拆解成許多小目標,引導家屬一步步前進,並隨時透過口頭與書面反覆說明,確保家屬在理解的基礎上做出決定。

做得比流程更多 安撫生者情緒波動
陳雅蓮坦言,傳統社工有較長時間與個案經營關係,但在器捐領域,卻須在短時間內獲得家屬信任,且常需面臨高張力的情緒波動,甚至是非理性的傳統觀念,例如擔心觸霉頭或懷疑醫療人員勸募器官的目的;同時還要在極短時間內整合家屬意見、促成共識,讓生者與逝者都能獲得安頓,這些都是極具難度的任務。

她曾遇過有個案生前已經簽署器捐同意書,但在突發事故後,個案的父親斷然拒絕,將社工拒之門外;也有遇過個案家屬在器捐流程的前期滿口同意,但在進入後期確認程序時,突然因為意識到與親人將永別的悲痛,轉而反對的情況。

儘管挑戰重重,這份工作的回饋也極為深刻,陳雅蓮常見證家屬在承受巨大喪親之痛時,仍選擇將悲傷轉化為助人的力量,讓陌生人的生命得以延續。這種人性的光輝與大愛,是支持她不斷前行的正向力量。

福報流轉 從受贈到捐贈的生命延續
談及這些年最令她印象深刻的案例,莫過於一位心臟移植受贈者在延續生命17年後,最終選擇捐贈眼角膜,成為「由受贈轉為捐贈」的罕見案例。她回憶,初次接觸到這名個案時並不清楚有這一層背景,全家人在安寧病房中平靜的道別時,由個案主動提起,家人才回想起這段過去。對於這樣曾受贈器官的家庭而言,他們的體會格外深刻,當初正是因為他人的大愛,才讓親人得以延續生命、陪伴他們多走了17年,現在換他們有機會圓滿他人的生命。

因此,她在與這個家庭討論「由受贈轉為捐贈」的過程,與其他的個案不同,反而是以讓他們感受到一種圓滿──將曾經承接的愛延續下去,讓那份改變自身命運的「福報」得以流轉,持續溫暖他人。
透過參加追思會、告別式、支持團體活動等方式,陳雅蓮協助家屬,將悲傷轉化為對生命的理解與肯定。
任務結束不解散 走向長期陪伴與支持
協助家屬完成捐贈程序後,器捐的正規流程已經結束,但陳雅蓮對自己的要求仍未畫下句點,她也持續透過參加告別式、家訪、支持團體與哀傷讀書會等方式陪伴家屬。她表示器捐後的心理支持,是一段「用緣分填補生命缺口」的歷程,一份圓滿的捐贈還包括後期的心理支持工作,家屬的哀傷與內心的空缺不會隨醫療程序結束而消失,讓他們感受到穩定且長久的關懷,也會更確信當初艱難的選擇,正被社會理解與珍視。

她坦言,沒有人知道這份心理支持工作需要多久時間可以復原,有些家屬可能早在20多年前協助完成親人的器捐程序,但至今仍持續參加醫院的關懷活動,因為在支持團體中,那些離開的親人並沒有被遺忘。曾有一位喪子的母親感傷地說,自從孩子走後,忙碌的生活又繼續推著她往前走,再加上身邊的人都避談逝者,已經很久沒人叫她「某某媽媽」了,但在支持團體中被重新這樣稱呼,讓她感受到自己對孩子的愛、也很感謝大家記得她的孩子,重新拾回自我的角色認同。

陳雅蓮也鼓勵家屬在支持團體中互相幫助、發展友誼,比如在彼此住院時互相探病、重要活動時互相邀約,讓這些家屬感受到更多的溫暖。透過同儕互助與經驗分享,家屬也能在過程中將悲傷轉化為對生命的理解與肯定,得以從受助者轉為助人者,形成自發性的關懷網絡,其力量往往勝於專業介入。

邀集志工協力宣導 行動車拉近生死距離
除了在醫療院所內協助家屬,陳雅蓮也積極投入器捐宣導活動,即便是在受COVID-19疫情影響期間,院內外宣導仍累計超過70場次、觸及逾7,000人次,器捐同意書簽署量亦突破每年1,000份。陳雅蓮把宣導工作看成是一份與社會對話的管道,「我們將志工定位為長期合作的夥伴,而非單純支援人力」,現場志工不是只有發傳單、舉看板,而是由社工親自示範、陪伴宣導,使志工在實作中累積信心與認同感;並透過持續的教育訓練,強化專業知能與團隊凝聚力。

疫情期間因醫院進出受限,她與團隊選擇主動出擊、走入社區,透過設計新穎的「器捐宣導行動車」,以及平易近人的語氣與尊重的態度,將原本嚴肅的生命議題轉化為日常對話,不僅提升民眾簽署意願,也促使器捐成為能被公開討論的話題。

有尊嚴的善終 法律、資訊與情感缺一不可
由於多年來在面對器捐家屬時,始終以得體細緻的態度應對,並提供24小時不間斷的協助,以及在器捐流程結束後、持續參加支持團體的活動,陪伴家屬重新找到生活步調與秩序,率領團隊進行多元宣導,帶動社會討論。陳雅蓮在每一份工作上都「多想一步、多做一點」,用心投入,也讓她獲得第十八屆優秀器捐勸募人員表揚。

在第一線累績多年的實務經驗,陳雅蓮認為「有尊嚴的善終」需要同時具備法律、資訊與情感層面的多重保障。首先,法律必須能實質保障個人的醫療自主意願,讓一個人的生命決定不會被輕易推翻;其次,在資訊層面,醫療上需明確且平等地告知病人與家屬病況,並詳實說明所有的醫療選項,減少因資訊落差產生的遺憾。最後,也是最關鍵的,則是家人的共識。她常將末期決策比喻為一份考卷,病人是出題者,家屬則是代筆寫卷的人,唯有透過充分的溝通與理解,讓家屬在安心且信任的基礎上,依循病人的意願完成這份最後的答卷,才能真正達到圓滿。

談及未來,陳雅蓮希望器捐不再只是一個救人的手段,而是能與安寧療護一樣,被社會大眾公認為一種「善終」的圓滿選項。她說,這份工作讓她看見,即使身處最黑暗的時刻,透過專業的陪伴,家屬仍能從原本承受傷痛的一方,轉化為付出與成全他人的給予者,展現人性中大愛的光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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